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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技並非人類的命運,是我們形塑我們的命運 ——布林優夫森專訪

2018 年 04 月 10 日

文 / Ning K.

安德魯.麥克費(Andrew McAfee)與 艾瑞克‧布林優夫森 (Erik Brynjolfsson)兩位麻省理工學院數位經濟研究中心(MIT Initiative on the Digital Economy)主任將他們走訪歐美企業、經濟重鎮以及多年趨勢觀察的經驗,整理為《機器、平台、群眾》(Machine, Platform, Crowd)一書。本書探討目前全球正在進行的三重革命:包括人腦的力量正轉移至機器、產品的力量正轉移至平台、核心的力量正轉移至群眾,其中對於科技發展如何改變生活以及相關趨勢的精闢洞察使本書暢銷全球。

2018年三月,隨本書中文譯本出版,共同作者之一的布林優夫森來台舉辦演講座談,會後,本站有幸能與布林優夫森進行深度訪談,探討科技演進下的世界趨勢。

本文將訪談分為平台、群眾、機器與未來四個部分,與《機器、平台、群眾》相對照。科技的賦能(empowerment)貫串全書以及本訪談,布林優夫森強調,科技給予我們前所未有改變世界的能力,而我們應該關心和思考的,是如何應用這樣的力量,去形塑我們所希望的、更好的未來。

圖/ 天下文化 提供

平台:未來是「贏者全拿」的時代

「贏家將會得到更多的資源。」布林優夫森表示。

當消費者選用某項商品或服務,其所獲得的效用與「使用該商品的其他用戶人數」相關時,該商品或服務則具有網絡效應 (network effect)。以社群媒體舉例,當在一個社群平台上的用戶越多的時候,每一個用戶所獲得的使用價值越高。平台經濟的核心就是網絡,網絡效應導致用戶因為效用考量集中在最大的平台,越大的平台也越容易吸引到更多用戶的循環。

「單一平台獨佔市場將會是數位經濟未來樣貌的常態,」布林優夫森不憂心市場獨佔,並接著解釋道「某公司可以統治市場不代表它能一直統治下去。」;他引用政治經濟學家熊彼得的創造性破壞(creative destruction)理論,表示更好的產品或服務會擾動舊有的王者,只要消費者能夠無痛選擇更好的服務或商品,市場競爭就會自動完成優勝劣敗的機制。

「只有最好的商品才會獨佔市場,直到有更好的取而代之,」布林優夫森表示,未來的企業競爭是爭第一,雖然網絡效應使小企業的獲利效率不比大企業,但不代表大企業就永遠穩坐冠軍寶座,「如果Google停止創新,也會被取代」。而政府以及所有人都應該注意的,良性的競爭必須要在使用者能夠無痛轉換平台的前提下才可行。他以電信業者舉例,如果無法在轉換電信業者時保留原本的電話號碼,就會導致使用者因為轉換不便而被鎖死(locked-in),就算其他業者有更好的服務,也難以獲得更多使用者。

他強調政府應該確保消費者可以自由地轉移到他們認為最棒的服務或商品。「重點是使用者不能在市場競爭中受害,而非其他企業競爭者是否受害」,布林優夫森表示,並強調政府也必須確保市場能夠不斷創新。

群眾:選人所愛、卻也讓注意力和資源分配不均的演算法

網絡成就了網紅,在網絡效應作用下,不只大公司越來越大;有名的人也越來越有名。而閱聽眾的注意力,也代表了錢潮、資源與力量。數位經濟的網絡效應使得注意力、資源和力量被不平均分配,布林優夫森觀察到「社會上的收入水平也從過去的常態分佈(normal distribution)轉變為幕次分配(Power law distribution)」,少數知名網紅、企業擁有幾乎95%的資源和注意力,其他絕大多數則沒沒無聞,「這就是網絡運作的法則」布林優夫森以此作結。

為了吸引注意力、增加觸及率與隨之而來的資源,許多想成為網紅的人做出激進行為並錄影上傳;透過廣告獲利的社群平台也設計演算法,以找出並持續投放人們喜歡和感到興奮的 (excited) 內容,以增加更多點閱和隨之而來廣告收入。但往往異常、特殊的內容更能吸引閱聽眾的注意力,「最瘋狂的、腥羶色的內容才能使人注意,才會有人談論」布林優夫森表示,網絡資源的幕次分配以及觸及、點閱導向的演算法使得獵奇內容、聳動假新聞在社群平台上獲得比真確的新聞更多的關注和推播。

圖/ 天下文化 提供

面對網絡傳散的內容,「我們應該花更多心力去分辨事情的真確性,而不只是關注什麼東西最令人興奮。」布林優夫森表示,而面對資源和收入越發分配不均地情形,他認為政府可以考慮無條件基本收入(universal income)或是其他平衡所得的政策。那麼社群平台奠基於點閱的廣告商業模式應該如何避免假新聞的肆虐?這個問題的實際解方並沒有在本次訪談中被提及,而平台巨頭Facebook年初一系列的演算法修改,似乎也不見其實際成效。

機器:自駕車更環保、安全、有效率

「我不認為自駕車是一個好主意(good idea)」,布林優夫森稍稍停頓,大家驚訝地來不及反應,又見他接著強調「我覺得那是一個棒透了的主意(amazing idea)」。布林優夫森略微戲劇化地替自駕車的主題開場,旁徵博引地描繪出他預測的自駕車未來。

根據他的預測,未來的自駕車商業模式會使大眾不再需要擁有私人車輛,僅透過服務的方式達到運輸需求。購買車輛產權是少數蒐藏家的興趣,多數車輛則被企業或政府擁有,大眾透過智慧運輸網絡(transportation network),即可享受隨傳隨到的自駕車服務。「類似於Uber,只是不再需要駕駛」,布林優夫森解釋,透過網路演算法,可以規劃出這些自駕車輛最有效率的路線,使旅程透過合併以及路線優化更有效率,也減少能源耗損。「 平均來說一輛私人擁有的車只有5%時間在運輸它的擁有者,剩下95%的時間那輛車只是在某處閒置等待被使用。如果車子是一種服務,大概可以達到50%的應用率,我們只需要更少的車,就能滿足和現在相同的運輸需求。」

不只更有效率、更環保,布林優夫森也認為自駕車更安全。機器沒有人類酒駕、疲勞駕駛、注意不集中等問題,自駕車有潛力大幅減少車禍事故導致的受傷和死亡率。而被問及無人駕駛可能面臨的道德問題以及事故咎責,布林優夫森則樂觀表示,現實中只有在很低的機率下,無人車才可能面對像是思想實驗電車難題(trolley problem)中必須在都會造成傷害的兩個選項裡抉擇的道德困境。他也認為,縱使面臨道德困境,自駕車系統能更精確地執行預先被評估、討論的作法,比人類判斷更能在困境中漸少傷害。他強調「我們不該因為機率極低的倫理困境減緩發展有助於能夠顯著在現實中減少傷亡的技術」,並期待更有效率、更環保、更安全的自駕車未來。

在電車難題這個思想實驗的背後是倫理學在功利主義和義務主義的探討:應該主動地「犧牲」少數以拯救多數,或者應該不作判斷以避免造成任何「犧牲」?倫理學並不是這位經濟學家專注的範疇,但他的答案,似乎已在這段專訪中不證自明。

未來:科技並非我們的命運,我們形塑我們的命運

圖/ 天下文化 提供

關於未來會如何變化,布林優夫森沒有定論,他強調,重點不是被動地詢問答案是什麼,而是主動去思考我們希望有一個怎麼樣的未來。我們在乎的價值是什麼?科技與機械並不會決定這些價值,社會共識才會。

布林優夫森表示「我們應該思考的,也是最重要的,就是人文價值(human values)。科技給了我們從未擁有的力量讓我們形塑未來,但重點還是我們想要什麼樣的未來」。他的上一本著作《第二次機器時代》,以「科技並非我們的命運,我們形塑我們的命運 (technology is not destiny, we shape our own destiny.)」結尾。延續這種積極地、回歸人文根本的想法,布林優夫森認為科技發展是一種賦能,我們應該掌握科技的力量,以謀劃、形塑我們的未來。

後記:

在人工智慧與科技蓬勃發展;平台經濟、網紅經濟也鋒頭最盛的時代,強調科技賦能之餘,也必須意識到新科技做造成的衝突。平台吸引點閱的演算法導致假新聞四處傳播、無人車如何面對可能造成犧牲的道德困境都是訪談中被提及的衝突代表。然而,或許新聞倫理與道德哲學並非經濟學家所關心的範疇,相關問題在訪談中被輕描淡寫地帶過。

訪談結束不到一週,史上第一起自駕車造成的死亡車禍發生,Uber營運的自駕休旅車在美國亞利桑納州坦佩市測試時,不幸撞死一名行人。Facebook也爆出5000萬用戶個資遭資料分析業者劍橋分析(Cambridge Analytica)不當採集,並用於美國總統川普2016年競選活動的醜聞,股價暴跌。機器傷人誰能負責?不生產內容的平台業者如何監管內容?數位身份與隱私如何保障?這些都不是思想實驗、不是對未來趨勢的探問,而是現在正發生在人們生活中的實際問題。

如何面對新興科技帶來的衝突?布林優夫森在演說時表示,「我們必須要重新組織我們的社會,去適應這些新科技。全新的商業模式才能夠使這些令人讚嘆的科技發揮它們全部的潛力」,或許就是最好的答案。

關於作者


Ning

Ning

倫敦政治經濟學院傳播媒體碩士,政治大學新聞系、哲學系畢。旅居倫敦、新加坡與台北等多雨高消費城市。有時候寫字,有時候翻譯,專長是運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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